最近,中国的垃圾处理讨论中出现了一句颇为奇怪的话:

没有足够的垃圾可烧了。

乍听之下,这几乎不可能。

多年来,人们谈起中国城市的垃圾问题,想到的明明是另一个极端:垃圾太多,无处安放,以及对“垃圾围城”的担忧。

一个国家怎么会从垃圾太多,走到垃圾不够烧?

答案并不是垃圾消失了。

变的是垃圾处理系统。

过去十年,许多中国城市以惊人的速度扩充垃圾焚烧发电能力。在一些地方,问题已不再是城市能否处理其生活垃圾,而是焚烧厂能否收到足够的垃圾,按设计规模运转。

这正是这句话耐人寻味的地方。

它讲的不只是垃圾。

它意味着,一座城市的垃圾管理已经进入另一个阶段。

焚烧的首要目的并不是发电 链接到标题

一听到“垃圾焚烧发电”,人们很容易以为,重点是发电。

发电当然是其中一环,却不是城市选择焚烧最根本的原因。

真正的推力,是土地压力。

在人口稠密的城市,传统填埋场难以长期维持。它不仅长期占用土地,还会产生需要谨慎处理的渗滤液和填埋气体。即使关闭之后,填埋场往往仍需接受数十年的监测与维护。

焚烧改变了问题的形态。

城市不必再把大量混合垃圾直接埋进地下,而是可以在受控设施内焚烧可燃垃圾,回收一部分能源,大幅压缩垃圾体积,再将剩下的灰渣和其他残余物集中处理。

按照新加坡官方的说法,焚烧可将垃圾体积减少约90%。1

这个数字是关键。

焚烧的价值,不在于让垃圾凭空消失。

它只是把问题压缩了。

大量日常垃圾 -> 少得多的灰渣和残余物

但压缩不等于消失。

焚烧之后,总有东西留下来。

也正是在这里,新加坡的经验开始显出意义。

新加坡早已进入下一个阶段 链接到标题

新加坡很适合作为观察样本,因为它没有条件把土地当作取之不尽的缓冲空间。

国土狭小、人口稠密,经济活动又高度城市化。如果主要依赖大型填埋系统,垃圾处理就会直接与住房、工业、港口、自然生态和水资源管理争夺土地。

因此,新加坡建立了一套以焚烧为主的系统:大部分可燃垃圾进入垃圾焚烧发电厂;焚烧底渣中的金属可以回收;剩余灰渣和不可焚烧垃圾,则被送往新加坡的海上填埋场——实马高垃圾填埋场。2

这套流程改变了我们理解垃圾去向的方式。

对居民来说,垃圾丢进垃圾槽或垃圾集中站,事情似乎就结束了。

对城市而言,那才刚刚开始。

住宅 / 商店 / 办公室
  -> 垃圾集中站或收集点
  -> 垃圾收集车
  -> 垃圾焚烧发电厂
  -> 灰渣和残余物
  -> 大士海运转运站
  -> 实马高垃圾填埋场

一个普通的垃圾桶,其实是国家级物流系统的入口。

新加坡的普通垃圾桶与蓝色回收桶并排摆放

两个普通的桶,通向两条不同的路线。一般垃圾与洁净可回收物之间的这次小小分流,正是整套城市系统的起点。

城市运送的不只是垃圾 链接到标题

要概括这种差别,很容易说出一句醒目的话:

有些城市运送垃圾,新加坡运送灰渣。

这句话很好记,却不能照字面理解。

新加坡每天仍要收集和运输垃圾。卡车照样从住宅、商场、食阁、办公室和公共空间运走各类废弃物。

真正的区别,在于最后进入填埋场的是什么。

在以填埋为主的系统中,更多未经处理的原始垃圾会被直接埋入地下。

而在新加坡,最终填埋的主要是焚烧减量后的剩余物:灰渣、其他残余物,以及不可焚烧垃圾。

这已经是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城市不再只问:

这么多垃圾该放到哪里?

它还要问:

垃圾焚烧减量之后,剩下的东西该怎么办?

这就是垃圾管理的下一个阶段。

实马高不只是一座填埋场,也是一场倒计时 链接到标题

实马高垃圾填埋场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

从远处看,人们或许会想象出一座由原始垃圾不断堆高的岛。

但实马高并不是把散乱的生活垃圾直接倒进海里。它是一座经过专门工程设计的海上填埋场。已经焚烧过的废弃物经船运抵那里,再被填入设有围护、受到管控的填埋区域。

与许多人印象中的垃圾场相比,这里更整洁,也更可控。

但容量终究有限。

实马高的容量仍然有上限。

每送进去一吨灰渣,都在消耗新加坡仅有的填埋容量。即使焚烧能让垃圾体积减少90%,在土地稀缺的地方,剩下的10%依然举足轻重。

因此,实马高不只是垃圾系统的终点。

它也是一只钟。

只要城市还在制造垃圾,填埋场就会一天天接近满载。

从大士垃圾处理设施到实马高垃圾填埋场的简化路线

这是一张简化的路线示意图,并非按比例绘制。重要的是处理顺序:先在大士焚烧,再经海运转运,最后送往实马高处置。

未来不是烧得更多 链接到标题

当一座城市已经很擅长焚烧垃圾,下一步要解决的,就不只是再建更多焚烧厂。

更难的问题是:怎样减少焚烧后留下的东西?

新加坡未来的垃圾处理战略,正指向这一方向。

NEWSand就是一个例子。新加坡正在探索,经过处理的焚烧底渣和其他废弃残余物,能否作为建筑材料,用于道路或非结构性工程等领域。3

背后的思路很简单,却很重要:

如果灰渣能够安全地变成材料,需要送去填埋的灰渣就会更少。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残余物都能随意再利用。安全标准不可缺少,重金属、浸出风险和长期环境影响都必须受到控制。

但方向已经很清楚。

下一阶段不能只有垃圾处理。

还要回收材料。

城市开始追问:如今被当作“废物”的东西,能否重新成为可用的生产投入?

大士综合设施:把垃圾、水和能源放进同一套系统 链接到标题

新加坡未来布局的另一部分,是大士综合设施(Tuas Nexus)。

它把综合废物管理设施与大士水回收厂结合起来。关键理念是共址:从规划之初就统筹垃圾处理和用过的水处理,让能源流与资源流彼此衔接、相互支持。4

这很重要,因为对一座城市来说,“垃圾”“水”和“能源”并不是三个彼此孤立的问题。

城市只有一套新陈代谢。

食物变成垃圾。

用过的水产生污泥。

垃圾可以转化为能源。

回收的材料可以重新进入建筑业或工业。

系统整合得越深入,各类物质流就越不会被当作互不相干的问题分头处理。

这也为我们理解基础设施提供了另一种视角。

它们不是一座座孤立的处理厂,而是城市中彼此相连的器官。

新加坡从日常垃圾到焚烧、回收利用和实马高处置的废物流向

垃圾桶只是第一个接口。此后,城市系统将决定哪些东西可以焚烧、回收或再利用,哪些最终必须送往实马高。

回收才是日常生活中更难的一环 链接到标题

垃圾桶之所以重要,还有一个原因。

工业设施可以精心设计,但回收物的质量,首先取决于每个人每天怎么做。

新加坡许多社区都设有蓝色回收桶。人们随处都能见到,早已习以为常,也很容易对它们视而不见。

真正的问题却不在于有没有回收桶。

而在于人们往里面放了什么。

印有纸张、金属、塑料和玻璃回收说明的蓝色回收桶

这张说明标签承担了不少任务:桶里只能投入可回收物,不能残留食物和液体,物品投入前还要冲洗干净。

如果可回收物沾着食物或液体,或是混入了不可回收物,后续处理就会困难得多,甚至根本无法回收。一个回收桶从外面看象征着进步,里面装的却可能只是一堆回收价值很低的材料。

因此,垃圾管理的未来不只取决于大士的那些大型设施。

也取决于人们下楼扔垃圾时做出的一个个小判断:

这个瓶子倒空了吗?
这个容器洗干净了吗?
这件东西真的能回收吗?
应该放进蓝色回收桶,还是普通垃圾桶?

城市可以把整套系统建起来。

但送进系统的究竟是什么,仍由居民决定。

垃圾桶上的标签,也是一小块公共基础设施。它要把一套国家级回收体系,变成一个人五秒钟内就能做出的几个选择。

“没有足够的垃圾可烧”究竟意味着什么 链接到标题

那么,“没有足够的垃圾可烧”到底说明了什么?

它说明,垃圾管理也会经历不同阶段。

第一阶段,是保障基本运转:

把垃圾及时收走。
让街道保持清洁。
不让垃圾越堆越多。

第二阶段,是让处理过程受到控制:

告别不受控制的倾倒。
减少对填埋场的依赖。
通过焚烧或其他系统安全处理垃圾。

第三阶段,是回收资源:

回收金属。
回收能源。
回收材料。
减少最终留下的残余物。
守住最后的填埋容量。

中国出现“没有足够的垃圾可烧”的现象之所以值得注意,是因为它表明,一套系统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从处理能力不足,走到部分地区处理能力可能过剩。

新加坡带来的启示则是,它早已开始面对焚烧之后的问题:

最后留下来的那些东西,该怎么办?

垃圾桶背后的隐形系统 链接到标题

在认真思考这个话题以前,我一直把垃圾桶看成一段流程的终点。

把东西扔进去。

盖上盖子。

东西就不见了。

可对一座城市而言,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扔掉”。

垃圾只是去了系统里的另一个地方。

垃圾桶连着卡车。

卡车驶向处理厂。

处理厂留下灰渣。

灰渣被送往实马高。

而实马高又把我们带到一个更大的问题面前:

即使人们仍在生活、吃饭、购物和丢弃东西,
一座城市能否继续减少最终产生的垃圾?

这正是垃圾管理值得写进城市系列的原因。

它始于一样普通到人们每天都会从旁经过的东西。

然后,它揭示了让高密度城市得以运转的隐形机器。

我观察新加坡越久,越觉得那里最有意思的系统,往往不是最显眼的系统。

有时,它们始于一个树桩。

有时,它们始于一个垃圾桶。


  1. 新加坡国家环境局(NEA)指出,垃圾焚烧发电厂可在剩余灰渣送去处置前,将垃圾体积减少约90%。参见垃圾焚烧发电厂。 ↩︎

  2. 新加坡国家环境局将实马高垃圾填埋场称为新加坡用于处置焚烧灰渣和不可焚烧垃圾的海上填埋场。参见实马高垃圾填埋场。 ↩︎

  3. 新加坡国家环境局的NEWSand工作按照环境标准,探索将包括焚烧底渣在内的处理后废弃残余物用作建筑材料。参见NEWSand暂行环境标准。 ↩︎

  4. 新加坡国家环境局将综合废物管理设施列为大士综合设施的一部分;该设施与PUB的大士水回收厂设在同一地点。参见综合废物管理设施。 ↩︎